作者：劉楊楠
2025-12-16
對話OiiOii創始人鬧鬧：動畫是少數獎勵“純粹”與“熱愛”的行業。
作者｜劉楊楠
編輯｜王博
OiiOii火了，火得非常出人意料。
這家成立不到半年、團隊僅十余人的初創公司，產品尚處于內測階段，甚至被創始人稱為“幼年智能體”，卻意外引來近10萬人的排隊申請。
若僅以產品或商業邏輯來評判，似乎很難充分解釋這份熱度。這家公司更深層的氣質，或許要從其創始人鬧鬧身上挖掘。
鬧鬧身上有一股強烈的人格張力。
她大學畢業即加入微信事業群做產品經理，后因熱愛極限運動而創辦相關內容社區；創業六年后，又加入字節跳動負責整體剪映與特效業務、在B站擔任大動畫的負責人，手下管理團隊規模近百人。直到AI火了，她徹底離開大廠，加入主攻多模態大模型的階躍星辰，成為AI二次元創作社區“貍譜”的主導者。
經過一年摸索，她發現階躍更側重模型研發，而自己更想做一款能夠直接服務用戶的產品。于是，2025年7月底，她和多年的伙伴一起，打造了全球首個專注于動畫創作的AI Agent——OiiOii。
她過往履歷足夠光鮮，但在她身上幾乎看不到與其履歷相對應的圓滑。她話不多，不愛說話，也不說模棱兩可的話。
她不相信所謂的創業激情，認為創業不能只靠激情，更要有與之相匹配的能力、耐力與心力。就像她熱愛的競技體育一樣，不能用蠻力去拼，而要在各個賽程清晰判斷自己與對手的實力，能看清行業周期的波動，更要有在周期波動和排位起伏中保持自身節奏的定力。
她足夠清醒，也依然赤誠。她說：“商業世界并不純粹，但動畫是其中少數獎勵‘純粹’與‘熱愛’的行業。”
這種張力也映射到了OiiOii這款產品上。
它給所有動畫愛好者提供了一種足夠簡潔的交互體驗，這背后是她和團隊在不可窮盡的Agent用戶需求中，無數次“排列組合”“打補丁”的結果。
在與「甲子光年」的對話中，她并不回避甚至反復強調自身產品仍有缺陷。產品意外出圈后，鬧鬧每天仍會用大量時間翻看并認真回復用戶反饋。“我們一直都比較開放，希望和用戶一起共建這個產品，希望用戶提一些它不好的地方。”鬧鬧告訴「甲子光年」。
目前，OiiOii已經獲得錦秋基金和高瓴資本投資的天使輪融資。接下來，公司也將全力投入產品迭代，讓OiiOii盡快步入“成年智能體”的大門。
以下是「甲子光年」和OiiOii創始人鬧鬧的對話，在不改變原意的基礎上略有刪改。
1.“這純屬意外”
甲子光年：產品內測后用戶反饋這么熱烈，符合你們最初的預期嗎？
鬧鬧：太意外了。其實我們最開始并沒有指望這么多人來用。原計劃是國內50人、國外30人，加起來不超過100個內測用戶。結果現在已經有將近10萬人在排隊了，這純屬意外。
甲子光年：你們內部有沒有復盤過，為什么一個相對粗糙的產品能受到這么多用戶喜愛？
鬧鬧：我們還是做出了一些別人沒做到的東西。我們團隊對視頻和圖片的生成質量要求一直比較高，跟市面上其他產品相比，我們的完成度還算可以，所以大家會覺得好用一些。
但對照我自己的目標，它還遠遠不夠，還有很多問題沒解決。所以我們原本計劃小范圍測試，畢竟之前一直在閉門開發，想看看用戶的使用流程和我們是否一致、問題究竟出在哪，希望大家幫忙提些建議。沒想到一下子來了這么多人。問題雖然還是那些，但測試場景更豐富了，這倒是件好事。
甲子光年：用戶暴漲會給團隊造成一些困擾嗎？
鬧鬧：最大的困擾是人力有點緊張，其他都還好。我們一直都比較開放，希望和用戶一起共建這個產品，希望用戶提一些它不好的地方。因為Agent有盲點，用的人越多，對我們更有利，能看到更多可能性。
甲子光年：我看你們還有一個專門的bug提報表，有沒有統計出一些出現頻率較高的共性問題？
鬧鬧：用戶反饋集中在生成一致性的控制上，具體涉及三個方面：
角色一致性主要通過傳入“角色圖+頭部特寫”來實現。
風格一致性曾嘗試傳風格圖或參照首鏡，但因模型易誤判畫面元素為風格，最終選擇為每個分鏡單獨生成場景。
場景一致性還在優化。場景用文生圖生成，之前在不同場景中復用同一場景時，舊版Nano Banana模型會導致構圖單一，場景總是對稱或居中。現在升級為Nano Banana Pro，效果有提升，正重新調試該方案。
甲子光年：有讓你比較意外的反饋嗎？
鬧鬧：讓我意外的是，創作者已經在主動解決問題。
純GUI交互時代，產品用法對所有人都差不多，用戶只能點擊，很難發揮。而我們的產品本質上是Agent，Agent的魅力就在于，不同的人能發掘出不同的用法。
有些用法甚至我們也沒想到。比如我看到有用戶在直播中分享他的方法：為了保持場景和音效一致，他會在生成每個分鏡前，手動填入關鍵的場景提示詞。用戶如果對模型原理有所了解，就可能自己琢磨出解決方案。因此，同樣的工具在不同人手里，最終作品的差距可以非常大。
純粹的新手用戶可能更像是在“抽卡”。這次運氣好，抽出一個完整可用的結果；運氣不好，就會覺得“這產品好像也沒什么特別的”。
甲子光年：之前你提到剛發布的OiiOii還是個“幼年智能體”，經過這段時間的用戶驗證，你認為它現在成長到什么階段了？
鬧鬧：有些成長，但還沒到能實際工作的水平。主要問題還是基本的一致性、分鏡間的連貫性等。劇本完整度還行，但“有趣度”還不夠，這兩方面都需提升。
甲子光年：“有趣”似乎很主觀，難以量化。
鬧鬧：多模態內容的判斷本就是感性、模糊的，但我們可以把主觀感受轉化為理性標準。比如喜劇，就看觀眾笑不笑；如果很尷尬肯定不行。我們也會人工篩選一批有消費價值、質量好的內容，轉化為知識庫給AI學習。
甲子光年：你們目前的社群運營思路也很有意思，每個群都是一個班級，班里評選出的優秀作品會做展示，并給相應獎勵。我看到有網友說，感覺像小時候在班里得了小紅花。
鬧鬧：我們一直覺得動畫本身是比較純粹、帶有孩子氣的，很童真。所以我們把社群氛圍營造得像一所小學，希望讓大家把內心童真的一面釋放出來，在這樣的氣氛里能被激發和看見。
甲子光年：大家提的建議很多、很雜，你們如何決定哪些應該納入產品下一次更新？
鬧鬧：肯定有優先級。我們會優先解決影響成品質量的大問題，例如先解決需要模型和智能體才能處理的問題，用非剪輯方式解決生成問題。剪輯相關的靠后，因為現有的剪輯工具工具已經很成熟，再投入資源不劃算，所以甚至可能直接建議用戶借助現有工具完成。
甲子光年：OiiOii會考慮開始收費嗎？
鬧鬧：是要考慮了，目前確實有比較高的推理成本。
甲子光年：大概會是什么樣的收費模式？
鬧鬧：我們計劃在12月中旬開始一輪更大范圍的內測，跑兩三周后上線付費功能。具體模式暫時保密，但肯定和別人不太一樣。
甲子光年：你擔心收費后導致用戶流失嗎？
鬧鬧：對價格敏感的用戶肯定會有流失，這很正常。但我自己一直希望能真誠地做事，我會告訴大家我們的成本是多少，我們需要掙點錢，產品才能健康持續地做下去。如果你希望這個產品越來越好，也希望能用它做出好作品、賺到一些錢，那你自然愿意付費。我們也不會過分，不會純粹為了掙錢而做這件事。
甲子光年：抖音、快手、Sora等廠商都在通過類似社區都手段來爭奪用戶，未來你們會有一些動作來留住用戶嗎？
鬧鬧：短期內我們還是想專注做好動畫創作工具，讓普通人也能做出有一定觀賞性的動畫片，可能未來大半年都不會干別的。
甲子光年：你之前也有做內容社區的經驗，在這方面會不會更有經驗？
鬧鬧：確實。但現在產品是PC端，做社區體驗并不友好，移動端可能更合適。但是否做移動端還要再看，目前工具屬性比較重，搬到移動端門檻或許更低，但內容質量也更難控制。所以到時候再看吧。
2. “一切以交付動畫內容為出發點”
甲子光年：為什么會離開階躍星辰，獨立創業來做這件事？
鬧鬧：當時加入階躍，是因為他們非常注重模型研發，但我更想做一款能夠直接服務用戶的產品，出來是更合適的選擇。
甲子光年：“貍譜”和現在的“OiiOii”主要區別在哪里？
鬧鬧：貍譜是一個APP，核心是UGC內容社區；而OiiOii更側重于PUGC和PGC，定位為創作工具。
甲子光年：今年7月組建團隊后，你們是怎么規劃產品節奏的？
鬧鬧：我們原計劃一兩個月內推出，實際進度也差不多，甚至比預期還稍晚了一點。主要是智能體的復雜程度遠超想象。它的用戶場景幾乎是不可窮盡的，和傳統UI產品的邏輯很不一樣，必須提前考慮各種情況、盡量覆蓋全，結果就不停“打補丁”、做排列組合，耗費了很多時間。
甲子光年：能否結合具體場景講講你們是怎么“打補丁”的？
鬧鬧：（思考數秒）很難單獨舉例，因為問題是不可窮盡的。
本質上這是一個持續發現和解決問題的過程。不到具體那一步，你很難意識到問題的存在。比如在整個創作流程里，步驟該怎么設計？有哪些？要不要在某個節點讓用戶確認？什么時候問？什么時候改？用戶會怎么提問？要不要主動給提示詞？
我們只能大致預想用戶怎么用，但實際會發現各種情況。比如用戶做到一半沒靈感了，系統要不要提供靈感？風格選擇也涉及一連串問題——前面選定了風格，后面還要推薦嗎？想換風格時能不能換？換的時候再推薦嗎？類似的問題有成百上千個。
我們需要盡可能覆蓋所有可能性，再把有共性的問題合并解決。每天都在做這樣的事。
甲子光年：OiiOii整個技術架構中，最大的創新點是什么？
鬧鬧：我們的創新點在于既提供清晰的工作流，又允許用戶在每個環節跳出來自由編輯。
甲子光年：這很難實現嗎？
鬧鬧：很難。用戶常遇到“鬼打墻”或執行不下去的情況，往往就是因為不知道何時該跳出來修改，或者修改后如何順暢回到流程里。這個結合和切換機制是我們很不一樣的地方。
同時系統也得足夠智能。比如用戶在自由編輯時多次修改，系統要能判斷何時該建議他回到工作流，這些都需要仔細設計。
另外，我們還做了很多創新工作。現在即使用戶輸入相同的提示詞，直接給Sora 2生成，效果也遠不如我們。
甲子光年：你們是怎么做到的？
鬧鬧：我們在底層模型基礎上，融入了大量對視頻的專業理解和優化。市面上的智能體大多只是簡單接入模型，而我們約60%~70%的精力都用在對內容效果的改良上。
視頻模型和圖片模型就像一個大菜市場，什么都有。但我們做動畫，就要在每個環節選用最適合的模型，串聯成最優的工作流。就像開一家地道川菜館。食材可能和大家差不多，但如何選材、掌握火候、調配調料，才是真正的秘訣。
甲子光年：不怕被其他團隊“復刻”嗎？
鬧鬧：這種做法很難被復刻，也沒必要復刻。市場上有各種智能體團隊，就像有川菜館、湘菜館一樣，各自面向的人群和需求本就不同，沒有非此即彼的關系。
甲子光年：在這個過程中，做出了哪些關鍵的技術取舍？
鬧鬧：有很多。比如在分鏡生成上，我們最初版本是先出分鏡圖，再用分鏡圖作為首尾幀生成視頻。這種方式比較適合即夢、可靈等對首尾幀生成支持較好的模型。
但后來我們推翻了這套方案，原因是Sora在鏡頭切分和運鏡上表現更好。盡管它在流暢度和一致性上相對弱一些。像環繞鏡頭、希區柯克變焦這類效果，原本那些模型其實表現更穩定。
所以最終我們總共接入了7個圖片生成模型和7個視頻生成模型，根據不同模型特點，提供不同的一致性解決方案。
甲子光年：有一種觀點認為，當前AI視頻產品開始出現同質化傾向，你認同嗎？
鬧鬧：我反而覺得視頻模型的差異化挺明顯的。雖然都追求通用，但有的擅長打斗場景，有的情緒表達細膩，有的特效突出，各有側重。因為多模態模型的訓練過程本來就有比較大的差異。
甲子光年：那么你認為OiiOii與其他產品最大的差異化體現在哪里？
鬧鬧：如果只說一點，那就是我們只專注于動畫，一切以交付動畫成片為目標。用戶直接使用底層模型門檻很高，需要專業提示詞；而在我們這里只需提出想法，后臺會理解意圖并自動生成內容，因為我們內置了影視專業知識。
3. “做垂直行業Agent，要對行業有敬畏心，但又不能沉溺其中”
甲子光年：雖然你們還很早期，但我還是想知道OiiOii的核心壁壘是什么？
鬧鬧：首先，做垂直行業Agent要對行業有敬畏心。這種敬畏心會驅使你深入研究動畫生產的全流程、每個環節的工種與難點，同時結合對AI技術的理解，明確它在各環節能解決什么問題、創造什么價值。這樣解決方案才能做準。
其次，不被傳統模式束縛。不少人只是把AI嵌入舊流程做局部提效，對人的依賴依然很重，這不是真正的“AI原生”。
第三，挑戰行業的勇氣。這要求團隊既懂技術、能實現產品形態，又保持對行業的敬畏。現在很多團隊拿著“智能體”概念到處試不同行業，很難深耕，往往只能停留在表面。
其實AI在很多行業的作用像“千斤頂”，在關鍵點上用對了，就能撬動很大改變。這背后需要真正的行業理解。
甲子光年：這也是你們團隊組建兩個月就能推出一款產品的原因嗎？
鬧鬧：這是因為多年積累。我自己有6年創業經驗，在剪映、抖音做過創作者工具，對動畫的理解和興趣也持續了十幾年。我們只做自己熟悉、熱愛且能專注的領域。
正因為對行業有敬畏，才會發現自己做得還遠遠不夠。我們的目標是讓普通人也能做動畫，現在還只是看到苗頭，但已經有優秀創作者用它做出好片子。你要相信大家的創意，他們的創造力永遠比我們自己的更強大。
甲子光年：那些能用OiiOii創作出好作品的用戶，是不是本身就要有很強的技術或內容創作基礎？
鬧鬧：不全是。比如小紅書上有位用戶，從沒做過視頻，性格內向也不想出鏡，只是用動畫簡單呈現了他在北京的一天，效果很溫馨。他可能并不專業，但很有耐心。如果用戶有耐心和AI互動、慢慢調整，雖然OiiOii偶爾會“不聽話”，但也能調出滿意的效果。實在“不聽話”的地方，反饋給我們改進就行。
甲子光年：這種創作者與工具平臺的“共創”，與你過去做APP時的內容共創似乎很不同。以前更多是用戶提供內容、平臺發布，而現在更像是雙方一起創作，甚至共同打磨產品。
鬧鬧：智能體的魅力就在于，你只能模糊感知到用戶大概怎么用它，但具體到每個人，他們的場景和用法都有細微差異，做出的結果又非常不同，就會帶來“驚嚇”或驚喜。
甲子光年：這是否意味著，相比以往做內容社區，你們在用戶畫像、數據統計乃至運營策略上都需要全然不同的思路？
鬧鬧：這倒沒有太大不同。變化明顯的其實是產品設計。我們有了更多可能性，這確實是一種共創。由于用戶使用存在概率性，我們會觀察大多數人的用法和常見問題，先解決共性需求，再處理個性化情況。
而過去做固定的GUI設計時，共創感并不強。那時更多是通過實驗做決策，比如按鈕放哪、尺寸大小，依靠用戶反饋驗證哪種更好。而現在，很多用法根本不是我們預先設計的，用戶自己就能嘗試、探索出新玩法。這特別有意思。
甲子光年：未來OiiOii會考慮做動畫以外的方向嗎？
鬧鬧：暫時沒有這個打算。如果用戶有其他需求，可以先不用我們的工具。還是舉川菜館的例子，我們已經把菜做辣了，很難突然改做粵菜。
4. 決策動力來自于“我們怎么做得更好”，而不是“我害怕做不好”
甲子光年：這是你的第二次創業，對自己和OiiOii有什么期待？
鬧鬧：這次和上一次創業有一個很大的不同。上一次那種興奮感特別強，但我后來發現，那種興奮其實不可持續。創業是長跑，需要的未必是激情。很多人說創業需要激情，但我覺得創業需要的是耐心。當然，對目標的追求可以充滿激情，可具體執行必須耐心，前期甚至要有意壓著節奏。
甲子光年：“壓著節奏”，這如何理解？
鬧鬧：我很喜歡競技體育，可以做個類比。無論是長跑還是環法自行車賽，你不可能一直沖刺。往往是在第一梯隊里跟跑，觀察對手的消耗，也清楚自己的狀態，知道何時發力、何時防守，保持住位置就好。
我自己也打籃球、乒乓球，還打《王者榮耀》。你會發現，開局往往都在試探對方。如果你是后期英雄，前期就得“猥瑣發育”，了解對方的技能和消耗能力。哪怕前期輸幾次，也能摸清對方的打法。乒乓球也一樣，中國隊有時開局落后，不一定是真輸，而是在試探對方的底牌和邊界。輸一些球，摸清對手的極限，就能找到對付的方法。所以我覺得，前期被壓制或被人指出不足，其實是好事。
當然，我們現在確實還有很多不足。這不是過度謙虛，是真的還有很多需要補上的地方。
甲子光年：競技體育通常有明確的對手，但Agent領域還像一片無人區，動畫Agent尤其如此，市場尚處早期，前面未必有直接的對標對象。這種情況下，你如何確定前進方向？
鬧鬧：我們只是第一家專注做動畫Agent的公司，并不是唯一的。可能其他人也在做，只是沒有完全聚焦在這個方向。
甲子光年：OiiOii現階段的競品是誰？
鬧鬧：不太容易直接類比。就好比我們是開川菜館的，其他川菜館當然是競品，但其他菜系的餐館呢？也可能算。如果都在同一條街上，用戶不去這家就可能去另一家，那它們也算某種程度的競爭對手。感覺我還得補補餐飲業的競爭邏輯（笑）。
甲子光年：一場沒有明確對手的競賽，更考驗參賽者的耐力和心力。
鬧鬧：第一次創業時，除了興奮其實更多的是擔心，總怕公司沒錢怎么辦。一旦出發點被擔憂占據，動作就容易變形，要么被人推著走，要么被形勢拉著跑，很難保持平穩、可持續的節奏。
這次創業感覺確實很不一樣。我自己在團隊管理和個人能力上有了更多積累，感覺自己真正準備好了。另外，這次機會本身也很好。所以目標很明確，就是專注做好這件事。行動上，我希望按自己的節奏一步步走，不希望太快，也不要太慢。心態上就不會焦慮，反而能沉浸在做事的過程中，覺得很踏實、很開心。
甲子光年：現在不會再擔心錢的問題了嗎？
鬧鬧：當然會考慮，但它不再是決策的主要驅動力。現在的決策更多來自“怎樣能做得更好”，而不是“害怕做得不好”。
即便現階段收獲一些好評或關注，我也不會太當真，那可能只是出于新鮮感，情緒釋放比較強烈。如果太當真，反而容易忽略盲區。還是得在別人過熱的時候，自己盡量保持清醒。
甲子光年：在Agent行業火熱、用戶熱情高漲的情況下，保持清醒并不容易。
鬧鬧：人類社會發展本身有周期，有起有伏。過去浪起時會跟著亢奮，浪落時會恐懼。但經歷過起伏、有了自己的節奏后，你就能看見波浪在動，卻不會被卷走。
大家上頭時，你要清醒一點；大家下頭時，你反而可以積極一點。面對新的行業浪潮，盡量把自己調成平穩的狀態，才能朝著目標穩步前進。
甲子光年：保持冷靜，不講故事，會不會影響你融資？
鬧鬧：我確實不擅長用宏大前景去說服別人，也很難畫大餅。我說得往往比較實際，有時候不容易打動投資人。我更習慣先把事情做出來，讓人看到成果。都說要會“講故事”，我并不擅長，只能硬著頭皮上。這確實也是我需要補的一課。
甲子光年：好在目前OiiOii方向明確，也有資本支持，最缺的應該是人了。
鬧鬧：缺的是真正匹配的人。
我一直很喜歡做自己感興趣的事。第一次創業的時候，在選人上走過彎路。比如我們招過一些特別熱愛極限運動的人，但后來發現光有熱愛不夠，他們不一定具備把事情做好的能力。
你得既有熱愛，又有能力去服務這份熱愛。比如做拍攝剪輯，就得能吃苦，技能要配得上熱情。后來在剪映做特效時，我同樣熱愛內容創作，但同時也需要很強的理性和邏輯來支撐。這個經驗一直延續到現在。如果你熱愛動畫，這很好，但我們必須篩選出既有熱情、又有能力做事的人，這樣才算真正匹配。
甲子光年：現在你會親自面試每個人嗎？
鬧鬧：目前是的。早期團隊決定了這家公司的基因，所以必須確保每個人都同時具備這兩點。
甲子光年：你的選人標準是？
鬧鬧：很多創業團隊認為高配置就是好團隊，其實未必。對初創公司來說，最優解不一定是行業里最優秀的人，而是在這個階段最匹配的人。只有志同道合，才能走得遠。
尤其動畫行業很特別。商業世界往往不那么純粹，但動畫是少數會獎勵“純粹”和“熱愛”的行業。無論是迪士尼、皮克斯，還是國內的追光動畫，王微、餃子他們都經歷了很多不如意卻仍在堅持，這說明有足夠的熱愛，最終也能獲得商業上的成功。
所以團隊里必須要有信念感強的人。早期甚至信念比能力更重要，因為能力可以后期培養。有信念的人才有學習的自驅力，不會覺得“給多少錢做多少事”。這種主動性，對初創團隊尤其重要。
甲子光年：如果遇到需要爭論的事，最終會由你來拍板嗎？
鬧鬧：短期內會的。我也管理過比較大的團隊，那時候很多細節我不會親自決定；但在做全新產品、團隊又處于初創階段時，很多細節恰恰決定了產品微妙的“感覺”，所以得花心思去做一些細節決策。等到團隊慢慢形成了對方向和產品的共同認知與默契之后，再慢慢放開。
甲子光年：在目前這個階段，你打算把團隊規模控制在多少人？
鬧鬧：目前18個人，短期內應該不會超過25人。大團隊當然有大團隊的好處，能快速鋪開業務、快速推進，但組織效率往往會打折，可能只是在“用力”做事，反而忽略了產品自然生長的節奏。
5. “找到自己想長期做下去的那件事，其他壓力交給老天吧”
甲子光年：目前你個人時間是怎么分配的？
鬧鬧：花在產品和運營上的時間比較多。我了解技術和模型，但本身不是技術出身。我們的技術負責人也很有產品思維，我們合作很久了，配合很默契。大家目標一致，都是為了解決問題。雖然常有爭論碰撞，但判斷標準都是“對產品好”。只要提出的方案經過反復推敲確實合理，就會推進，沒有那么多彎彎繞繞。
甲子光年：你是一個嚴厲的leader嗎？周圍的人通常怎么評價你？
鬧鬧：我對外可能比較隨和，因為很多事我不太在意。但對我們正在做的這件事，我非常在意，所以會吹毛求疵。團隊成員需要有比較強的抗壓能力。公司成立前兩個月我們團隊走了三四個設計師，可能因為我要求太高，他們有點扛不住。
甲子光年：你會“吹毛求疵”到什么程度？
鬧鬧：我要求做事必須帶著思考。比如看到交互埋得太深，或某個細節不對勁，就會直接指出來。只要大家有共同的信念，慢慢會習慣我的風格。他們知道我對事不對人。但如果有人分不清“事”和“人”，一被指正就覺得是否定他本人，那跟我工作可能會比較辛苦。我希望大家把期望寄托在“一起把事情做好”上，而不是某個人身上。
甲子光年：“鬧鬧”這個名字有什么來由？
鬧鬧：是我小時候的名字，小時候確實很鬧騰，是個典型的“e人”，不過現在已經沒那么鬧了。
甲子光年：是什么讓你后來變“i”了？
鬧鬧：可能人最終都會走向“i”吧。以前習慣向外索取，想從外界獲得滿足，但那是一種持續“不滿足”的狀態。慢慢發現，真正的滿足是從內心開始的。當你向內求，會發現內心本質是自足、圓滿的。這種滿足感會自然外溢，變成“我有好東西可以分享給別人”，人自然就靜下來了。那我現在該叫“靜靜”了（笑）。
甲子光年：好的，靜靜（笑）。
鬧鬧：這種感覺很奇妙。一旦靜下來，你能看清很多事，外界噪音很難再干擾到你，人也會更清醒。
甲子光年：你是從什么時候愛上動漫的？
鬧鬧：我從小就特別喜歡那種“民工漫”里熱血中二的角色。小時候我常常把自己想象成某個角色，這樣就能比較順利地度過一些不那么開心的時光。
動漫最打動我的是情感非常純粹。那些人和人、人與物之間的“羈絆”不會變，這在實際生活中基本見不到，因為人是會變的。我小時候打籃球是因為《灌籃高手》，踢足球也是受《足球小子》影響。
甲子光年：哈哈，看來你成功把動漫里看到的東西延續到現實生活里。
鬧鬧：是的。比如很多人都覺得《火影忍者》里鳴人傻乎乎的，但我覺得他是大智若愚，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性格大大咧咧。很多人批評《火影忍者》后期的打斗不夠精彩，但我反而覺得后面很有哲思。
動漫其實很有深度，很多作品表面童真，內里卻非常深刻。
甲子光年：動漫是愛好，那你是什么時候開始有想做動畫相關工作的念頭呢？
鬧鬧：從大學起我就有這個念頭。我小時候學過國畫，發現自己創作能力并不算強——可以模仿，卻很難從零創作。后來我從騰訊出來，專門學了半年動畫，但軟件實在太難用，我覺得自己可能不適合這條路。
但這個種子一直埋在心里。直到某個階段，對動畫的渴望又被喚醒，還是很想嘗試。正好AI出現了，我發現它特別適合我。這讓我想起皮克斯一位創始人，他從小不會畫畫，但憑借計算機技術，通過3D實現了動畫夢，算是“曲線救國”。
我很受啟發。我可能不會親手畫動畫，但可以用我擅長的方式，我理解技術、做成產品，讓更多人創作。我很喜歡做這種服務大家的事，能激發大家的創意，這讓我特別有滿足感。看到別人用我們的工具做出好作品，就覺得自己以另一種方式參與到了這個行業中。
甲子光年：再次創業后，還有時間看動漫嗎？
鬧鬧：有的。我一定得有自己的生活。周末除非項目特別趕，一般我不見人，整個周末基本都被國漫承包了。我覺得國漫有一種魔力，一開始看可能會覺得這什么東西，但看著看著就上頭了。
甲子光年：最近在追什么？
鬧鬧：最近周五晚上看《完美世界》，周六早上看《凡人修仙》，周六晚上看《斗破》，周日上午看《牧神記》，周日下午看《仙逆》。周五還會補一下周三更新的《龍族》。
甲子光年：感覺很多早期創業者身上都有種“苦大仇深”的氣質，但你好像沒有，很松弛。
鬧鬧：做事當然也有苦的部分。比如做各種技術和產品的排列組合，腦袋快炸了，但這像進入一種心流狀態。腦子崩歸崩，人是享受的。
我一直覺得，就像動漫里的角色，創業哪有一帆風順？你喜歡一樣東西，或許就會有個“動畫之神”來考驗你——你不是喜歡嗎？那我就把困難砸給你，看你是真喜歡，還是只喜歡它帶來的好處。
最后當你選擇堅持，反而會發現：誒？好像也不錯。物質上也能過得去，能吃能喝能睡，又能做自己真正想投入的事，狀態就回來了。狀態對了，很多事反而不那么擔心了，動作也能更放開。這是一種自然流動地在做喜歡的事的過程，也是我更享受的創業狀態。
找到一件自己真想長期做下去的事，才是更重要的。其他壓力，就交給老天吧。
（封面圖為OiiOii創始人鬧鬧，來源：受訪者提供素材，AI設計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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