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空光伏離現實還有多遠。
作者|王博
馬斯克來達沃斯是個意外,這位特斯拉和SpaceX的CEO過去曾批評過達沃斯及其組織機構世界經濟論壇(WEF),但是今年他突然出現在了達沃斯的嘉賓名單上。
這一次,他來找太空要電。
1月22日,在與貝萊德集團CEO兼世界經濟論壇臨時聯席主席拉里·芬克(Larry Fink)對話時,馬斯克拋出了一個有些挑釁意味的判斷:到2030年,AI將比全人類的總和還要聰明。
為此,他將在太空中建造太陽能驅動的AI數據中心,并表示由于極高效率的冷卻條件,那里將是成本最低的部署地點。“部署AI成本最低的地方將是在太空,這將在兩年內實現,最遲可能在三年內。”馬斯克說。
當全球算力需求以指數級增長、地面電力系統在成本、穩定性和地緣結構上同時承壓時,一個曾被多次否定、又多次被翻出的老概念,被重新擺上了臺面:太空光伏(Space-based Solar Power,SBSP)。
太空光伏指的是在太空中部署大規模太陽能發電裝置,利用軌道環境中持續、穩定的太陽輻射發電,并通過無線方式將能量傳輸至用能端(地面或太空設施)的技術體系。
值得注意的是,馬斯克在這次對談中,關于太空光伏并未給出一個明確的商業化路線圖,也沒有詳細展開“是否以及何時把太空中產生的電力大規模回傳地球”。在現場討論中,當被追問這一問題時,他的回答更多聚焦于“就地供能給太空計算設施”這一邏輯,簡單來說就是“太空發電太空使用”,而非傳統意義上的太空發電回傳地球并網。
但在隨后多家媒體的報道與解讀中,這段發言被進一步延展為一種更宏大的設想——如果AI的能源瓶頸持續抬高,太空太陽能,甚至向地面回傳能量的太空光伏系統,是否會重新進入現實討論區間?
1.發電不是難點,把電“傳回來”才是
把太陽能電站搬到太空,并不是這個時代的原創。
早在上世紀70年代,歐美科學界就提出在近地軌道或地球同步軌道部署超大規模太陽能陣列,在太空中持續發電,再通過微波或激光的方式把能量傳回地面。
這個構想在紙面上幾乎完美。沒有晝夜變化、不受天氣影響、太陽輻照穩定,理論上可以提供近乎連續的清潔能源。
但過去半個世紀,它始終停留在研究計劃和概念驗證階段,原因并不復雜——發射成本、在軌建造能力,以及“誰需要這么貴的電”,三個條件長期無法同時成立。
在工程視角下,太空光伏系統復雜,有著一連串沒有標準答案的選擇題。
首先是軌道,有著近地軌道和地球同步軌道的選擇。
如果把電站放在近地軌道(LEO),優勢是距離地面近、發射成本相對可控,但缺點同樣明顯——衛星高速繞地運行,無法對同一地區實現 24 小時持續供電,必須依賴星座級部署。
而地球同步軌道(GEO)則可以實現“對地定點”,真正意義上的全天候供能,但代價是距離地面約3.6萬公里,發射、維護和傳輸的難度指數級上升。
然后是能量回傳,存在微波與激光的路線分歧。
目前工程界的主流路線仍是微波傳輸。它的優勢在于技術成熟、可穿透云雨、對生物安全可控;代價是接收陣列面積巨大,往往需要平方公里級別的整流天線場。

“地球同步軌道+微波”太空光伏方案示意圖,圖片來源:Gravel2Gavel
激光路線則更激進。波束更集中、接收端更小,但對大氣條件高度敏感,同時在安全、監管和軍事層面都更為敏感。

激光傳輸太空光伏方案示意圖,圖片來源:NTT空間環境與能源研究所
就目前來看,短期還是要靠微波,中長期則可能是微波與激光混合方案。
最后是在軌建造,這是一道的隱形門檻。
此前很多的太空光伏方案依賴“整塊發射、一次部署”,太空光伏幾乎不可能規模化。只有當模塊化設計、機器人組裝、自展開結構在軌成熟,太空電站才可能像“工業系統”一樣被復制。
2023年1月,加州理工學院的“太空太陽能項目”將一套太陽能發電原型送入軌道。項目團隊表示,他們已成功在外太空實現了能量從一個接收端向另一個接收端的傳輸;更具里程碑意義的是,該系統還將能量成功回傳至地球。
這套原型系統名為微波陣列低軌能量傳輸實驗(MAPLE,Microwave Array for Power-transfer Low-orbit Experiment),由一組微波能量發射器構成,這些發射器由成本可控的硅基電子芯片驅動。系統可以將收集到的太陽能以微波形式定向傳輸至指定位置。
此外,歐洲航天局的Solaris計劃也正在研究將太陽能傳輸到地球的可行性和成本,并呼吁在2030年發射軌道演示器。
如果只看工程進展,太空光伏顯然還沒有走到“產業兌現”的門口,但是資本市場并不這么認為。
太空光伏的概念歷史上被炒作過多次,但為什么是現在,它又一次被集中討論?
2.為什么太空光伏再次受到關注?
這個“現在”,并不是由太空決定的,而是由地面決定的。
過去十多年,新能源敘事的核心是效率。通俗來說,誰的光伏更便宜,誰的儲能更省錢,度電成本能不能繼續下探。
但AI改變了問題的性質。
當算力需求呈指數級增長,能源開始成為算力擴張的物理上限。正是在這個背景下,市場開始重新尋找那些不受土地、電網、區域政策約束的能源想象。
太空光伏并不是因為更現實,而是因為它在邏輯上,幾乎不受這些約束。這讓太空光伏具備了被市場關注的潛力。
真正讓太空光伏被更多人了解的是馬斯克這次在達沃斯論壇的發言。但當我們仔細去回看他的發言,馬斯克并沒有直接提及太空光伏,他談的是“部署AI成本最低的地方將是在太空”,本質上談的是算力的最低成本形態。
但在后續的傳播和二級市場的敘事機制中,這足以觸發一條自動延展的鏈條:太空算力→太空供能→太空太陽能→太空光伏。
其實重要的不是馬斯克是否提及太空光伏這個詞,或者是否給出明確承諾,而是他把AI能源問題的關注點引到了地球之外,讓一個并不新的行業概念形成了破圈,也成為了一部分人押注的籌碼。
在當前的AI情緒周期里,“能源上限”本身,就是一個極具張力的敘事錨點。
3.中國太空光伏的想象與現實
如果把視角拉到中國,這一輪太空光伏的回潮,又會被進一步放大。
原因并不復雜,太空光伏幾乎完美契合中國資本市場對“國家工程型敘事”的想象結構:
周期極長、投入巨大
短期不看商業回報
一旦推進,必然牽引制造、航天、能源等多條產業鏈
不依賴C端需求,也不需要市場教育
在低空經濟、商業航天已經完成初步敘事鋪墊的情況下,太空光伏更像是同一邏輯的自然延伸:從空域資源,走向軌道基礎設施,再走向太空能源。
更微妙的事情在于,中國并不是完全站在想象端。
從能力結構看,中國既不缺光伏制造,也不缺航天發射,更不缺無線能量傳輸和系統工程積累。但同時,太空光伏又遠未到必須被立項、被規模化推進的階段。

商業航天產業圖譜,圖片來源:甲子光年智庫
這種狀態,反而構成了一個非常典型的資本市場區間。
首先,它技術真實存在,但商業極遠。這意味著它既不是純科幻,也暫時不會被業績證偽,天然處在一個“安全的想象區間”。
其次,它的產業鏈幾乎可以無限映射。從光伏材料、電力電子、無線能量傳輸,到航天結構件、在軌制造、軍工通信,任何一個環節,都可以被包裝為“潛在受益方”。
最后,太空光伏并不與現有的地面新能源資產形成直接競爭。它講的是一個更高維度的補充故事,不會大規模替代現有能源結構,這使得它反而更容易被點燃。

商業航天產業鏈,圖片來源:甲子光年智庫
能力存在,但窗口未開;工程可想象,但商業不可驗證。其實,在這樣的區間里,概念最容易被反復交易。
太空光伏在資本市場的走熱,并不意味著它正在逼近現實。
它更像是一面鏡子,映射出資本市場在AI時代的真實焦慮。當AI算力開始受制于能源,資本會本能地去尋找“沒有天花板”的方向。
至于這個方向是否真的能走通,那是另一個更漫長、也需要更冷靜對待的問題。
(封面圖來源:世界經濟論壇)